“……真阔气了,船都换大的了……”
“明家的船,是那么好拿的?指不定背地里……”
“我看那瞎闺女邪性,上次哑巴沟……”
……”巴沟
声音低下去,换成一阵心照不宣的窸窣。
苏明镜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搭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*
下午,苏家人回到家。院子里堆着前两天晒的鱼干,咸腥味被太阳蒸得更加浓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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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湘梅一进门就开始收拾,手脚麻利,嘴里却忍不住念叨:“他爹,那刘水生……真让他上船?刘家之前……”
“之前是之前。”苏艾朴蹲在门槛边,卷了根旱烟,“水生那孩子,心眼不坏。咱家现在……也得有自己人。”
这个“自己人”,不是说血缘,是说能在船上、在村里,多少能站在一起的人。
苏莲舟把卖鱼的钱袋子拿出来,倒在炕上。花花绿绿的毛票、分票,还有几块银元,堆成一小堆。她一张张理平,按面额叠好,手指有些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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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共……一百八十三块七毛五分。”她报出数字,声音发干。
这是一笔巨款。是苏家几辈子都没攒下过的钱。是差点用命换来的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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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明镜坐在炕沿,面朝着那堆钱的方向。她“看”不见,但能听见姐姐数钱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,能闻见新钞票特有的油墨味混着鱼腥味,还能感觉到屋里瞬间变得沉重而灼热的空气。
“娘,”她忽然开口,“扯几尺厚实的布,给爹和哥做两身出海能穿的衣裳。旧的补不了了。”
林湘梅一愣:“那多费布……”
“费也得做。”苏明镜的声音很平静,“海上风硬,旧衣裳不顶事。再买两双胶底鞋,防滑的。”
她又转向苏莲舟:“姐,明天你去供销社,除了布和鞋,再买两盏好点的马灯,电池多备点。再……称点红糖,买点鸡蛋。”
“买那些干啥?多贵……”苏莲舟不解。
“用。”苏明镜只说了一个字,没解释。
苏艾朴吸了口旱烟,烟雾缭绕里,他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。他忽然明白了。衣裳鞋子是给自家人添的保障,马灯电池是出海要用的,红糖鸡蛋……恐怕是预备着,万一谁家有个头疼脑热,或者需要走人情的时候,能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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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儿在算账。不算小账,算的是这个家往后在岛上立足、出海活命的大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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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镜镜的。”他磕了磕烟灰,一锤定音。
夜里,等家人都睡下了,苏明镜摸出那卷藏在炕席下的海图,轻轻展开。
手指抚过上面熟悉的墨迹,在东礁湾、哑巴沟的标记上停留片刻,然后缓缓向更东、更南的方向移动。
“破浪号”能去更远的海。那片海图上大片空白、只有明载烨用红笔谨慎标注了“未知”、“急流”的区域,或许藏着比哑巴沟更大的风险,也或许……有更大的机遇。
海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不再是风暴前的咆哮或渔汛时的低吟,而是一种悠长的、仿佛亘古不变的潮汐声,带着海底下暗流涌动的细微嗡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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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需要一张更详细的海图。不是明载烨给的、标注了已知危险和渔汛的“安全图”,而是一张属于她自己的、能“听”见更多秘密的“活海图”。
第二天,苏莲舟去买东西了。苏俊安带着刘水生去码头熟悉“破浪号”,苏艾朴去找相熟的老船工打听更东边海域的传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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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明镜留在家里,坐在院子里的老榕树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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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闭上眼睛,将所有的感知都投入到耳朵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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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穿过榕树气根的呜咽,蚂蚁在树根下搬运食物的窸窣,隔壁院子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声,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吆喝……这些声音像水一样流过,被她轻轻滤去。
她在捕捉更深处的、更缥缈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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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自风带来的、远海的气息。来自脚下土地隐约感应的、潮汐的引力。更重要的,是那日夜不息、此刻正轻轻拍打着礁石的浪涛声。
她在心里,开始勾勒一张图。
以万隆海岛为原点,东礁湾、哑巴沟是已知的坐标。然后,顺着海浪呼吸的节奏,顺着暖流隐约指引的方向,将感知向外延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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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有深海沟壑水流湍急的嘶吼,有海底山脉阻隔形成的洄游暗涌,有随着月相变化的鱼群聚集地的微弱律动……
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。每一次潮涨潮落,每一次风向转换,都可能带来新的信息碎片。她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一次次验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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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张图一旦绘成,将是比任何测绘仪器都更精准、更鲜活的航海秘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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榕树的气根在微风里轻轻晃动,拂过她的肩膀,像是在无声地催促,又像是在担忧地劝阻。
苏明镜缓缓睁开没有焦距的眼睛,面朝着东南方那片未知的深蓝。
算盘,已经在她心里,噼啪作响。
而海图,正在寂静中,一笔一笔,悄然延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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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糖和鸡蛋在供销社引起了小小的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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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这些东西多稀罕,而是买的人——苏莲舟。苏家那个以前买盐都要赊账的大闺女,现在居然掏钱买这些不顶饱的“金贵东西”。
王寡妇倚在柜台边,眼睛瞟着苏莲舟手里的篮子,嘴里跟售货员闲扯:“……要我说啊,这人要是走了运,门板都挡不住。前脚船沉了,后脚就换更大的,啧啧。”
售货员是个圆脸姑娘,抿嘴笑笑,没接话,利落地把包好的红糖和鸡蛋递给苏莲舟:“莲舟姐,拿好。”
苏莲舟道了谢,低头快步走出供销社。王寡妇那黏腻的视线一直追着她的背,直到拐过墙角。
流言就像海边的藤壶,一旦有了附着的地方,就会悄无声息地蔓延、增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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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苏家那新船,是明少爷拿自己的津贴贴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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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止津贴,怕是动了他娘留的私房钱!明老太太知道了,不得气死?”
“那瞎丫头到底使了什么手段?把明少爷迷得五迷三道的……”
“手段?怕是那见不得人的手段!眼睛瞎了,别的地方可灵着呢……”
这些话,不会当着苏家人的面说。它们藏在井台边的交头接耳里,藏在纳鞋底时的挤眉弄眼里,藏在傍晚乘凉时扇子掩住的嘴角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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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明镜不用特意去“听”,这些声音也会顺着风,丝丝缕缕地钻进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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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榕树下,手里编着一截旧渔网。手指穿梭在粗糙的麻线间,动作不快,却很稳。刘水生蹲在旁边,认真地看她手指的动作,试图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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