薰风解愠,槐荫当庭。
祖母的棺材摆在祠堂里,盛明珠跪了半个时辰出来。
一张鹅蛋脸,精巧白皙,像剥了壳的荔枝。杏眼低垂,睫毛浓密,眼尾挂着的泪,在阳光下闪着醉人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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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子虚浮,心思沉沉,前院一阵吵闹声传来。
“那偏心眼的老不死终于咽气了,盛明珠这小贱人有什么好的,这么多家产全给了那个庶出的贱人做嫁妆,自己亲儿子亲孙子也不见多上心,死的好!”
低矮的院墙,婶母李如月的声音毫不掩饰的传来,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。
盛明珠膝盖跪得酸痛,心底一股恶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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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在世时,大儿子官至丞相,她却在宜城老家扶持小儿子一家。
二叔不是读书的料子,祖母将自己的陪嫁都给了二叔经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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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祖母年迈了,生病卧床,行动不便,二叔一家人却不闻不问,婶母甚至克扣祖母看病的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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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去世,大儿子丞相借口公务繁忙,只派了几个丫鬟回来吊唁,二叔一家想尽办法算计祖母遗产,当真是狼心狗肺的一家人。
盛明珠抬起头,站稳身体,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失礼,丢了祖母的脸,也丢了世家千金的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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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去世前曾为她寻了一门亲事,未婚夫林砚是普通读书人家,家世清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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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初祖母身体每况愈下,盛明珠求了二叔盛长兴,二叔只说:“上了年纪身体自然不好,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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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能请林砚帮忙。
谁曾想大夫没等来,只等来了林砚退婚,换求娶堂妹盛晚虞的消息!
盛明珠找他质问,他说:“沙砾和明珠,在下还是能分清的。”
可等两家商议婚事时,林砚墨守成规,说婚姻大事全由长辈决断。
他是否还记得,在神明前承诺过:“若负明珠,必仕途不顺,家宅不宁,下场凄惨,碌碌而终。”这些话……
一切天翻地覆。
“表小姐。”侍女面带讥讽的唤了一声,“老爷夫人请您去前院。”
盛明珠回神,是祖母院里的大丫头文香。
她冷漠的盯着侍女文香,面无表情的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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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是,墙倒众人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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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表小姐,您别怪老爷心狠,您亲爹都不要您,这世上谁又会无缘无故养着一个丧门星在家里,唯一对您好的老夫人,不也被您克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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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像是一记重锤,盛明珠没忍住打了一个冷颤,险些被这家人恶心到吐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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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明珠抬手,狠狠甩了文香一个响亮的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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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她可没有这么好的脾气,声音刺骨冰寒:“你的卖身契,在我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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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,不管身后的求饶多凄惨,盛明珠头也不回的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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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前厅,一只名贵的白瓷茶盏从屋内飞出。细小的瓷片飞溅,在她白嫩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这是屋内的人给她的下马威。
盛明珠没有抬手去擦,她脊背挺直,缓缓踏入正厅,目光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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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位坐着的,是她二叔盛长兴和二婶李氏。身边站着一脸得意的堂妹盛晚虞。
李氏抚了抚头上的簪子,冷笑:“听下人说,你私自去库房拿走了老夫人的遗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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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明珠眉头微蹙,“婶母慎言,产业属公,遗物属私。若是让官府知道盛家抢占产业充私,是要坐大狱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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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氏磨着后槽牙,不就是欺负她没读过书。
“你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庶女,也配教我做事?老太太糊涂,我们可不糊涂。那些东西留在盛家才是正经,给你一个丫头?怕是早晚被你败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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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晚虞轻蔑挑衅:“姐姐,祖母疼你是因为你娘死得早可怜你,可祖母不在了,你还要赖在我们盛家不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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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凑到盛明珠耳边,压低声音:“别忘了你是怎么被赶出京城的,丧门星。”
盛明珠的指尖发颤,但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。
五年前,嫡姐盛知雅坠楼身亡,所有人都指认她是凶手,父亲不信她的辩解,一怒之下把她赶到了乡下。
幸有祖母怜惜,这么多年悉心照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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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祖母刚过世,这群所谓的亲人就迫不及待的想赶她走。
“晚虞说得对。”
二叔盛长兴放下茶盏,道貌岸然,“明珠啊,不是二叔狠心,实在是你名声太差。老太太丧事刚办,你抢夺家产的名声就闹得满城皆知,二叔也很为难呀。”
“这样吧,我给你十两银子,你自谋生路吧。”
生谋路吧”自。
说完,一旁的管家拿出了十两银子递过去,眼底还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。
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盛明珠没有伸手去接。
十两银子就想打发了她?
她的嫁妆单子上,一对翡翠耳饰就值一百两。
之前的银子,因为年纪小不经事,被二叔一家用各种理由骗了去。
她并不欠这些人什么。
盛明珠抬起头,眼尾翻红,但脊梁笔挺,丝毫不怯场。
“今日,我并不是来和诸位商议的,祖母留给我的嫁妆单子衙门也有一份,若是婶母今日交不出来,恐怕你们就要去牢里走一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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厅内落针可闻。
盛晚虞变了脸色,李氏猛地站了起来。
指着盛明珠鼻子骂:“不知好歹的东西,竟敢报官威胁长辈,来人,把这个忤逆不孝的贱人打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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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冲进来,架住了盛明珠的胳膊就往外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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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肆。”盛明珠声音清冷,一改之前乖巧听话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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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的人都被她惊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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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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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明珠站定,面无表情整理被抓皱的衣袖,“我自己会走。这颠倒黑白的盛家,不待也罢,只是,还请各位把我的嫁妆,一分不差的交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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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罢,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。
盛府的大门砰的关上,盛明珠回头注视了一会儿,在心底永远断了这份亲情。
刚走不远,盛明珠便感觉自己被一道视线盯上了。
她强忍慌乱,越走越快,但那股阴冷的感觉却如鬼魅束缚,始终盘踞在自己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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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好的预感翻涌,再回神的时候,竟然走到了死胡同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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