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五年,一场军阀混战闹得江城人心惶惶,街边的商铺天没黑就全大门紧闭,寻芳阁却依旧笙歌曼舞,热闹非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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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撩人秋意浓,烟波江,画舫上,红粉佳人轻挥绣帕朝岸上送去阵阵香风,旗袍勾勒出的曲线实在是妙曼,看得江边行人如在乱花丛中迷了眼,飘飘然如痴如醉。
今个儿是个吉利的日子,也是顾家大少顾以信为花魁赎身的日子,风流才子一掷千金为红颜,不失为一段佳话。
若姜玥不是被顾以信弃若敝履的未婚妻,她大抵也会觉得这是段佳话。
“小姐,前头就是寻芳阁了。”丫鬟小葵寸步不离地跟着,忧心忡忡地打量她苍白的脸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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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姐已近一年没出过门了,这张清秀的脸瞧着实在是憔悴。
小葵不知不觉就想起了顾少爷陪在小姐身边的日子,那时小姐总是笑靥如花,与顾少爷宛若一对璧人,不知怎么就闹到了如今这雨恨云愁一刀两断的地步……
顾少爷忙着迎娶红粉佳人,小姐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,小葵替姜玥委屈,更替姜玥不值,她不明白姜玥为何执意要跑来寻芳阁让人看笑话。
大抵,这世间的情情爱爱本就容易叫人痴痴傻傻。
姜玥清冽的眸光不知不觉就落到了融融江水上,久不见日光的脸在月色中白若凝脂。
那实在是一张绝美的脸,美则美矣,略显清瘦,却又不似扶风弱柳那般柔软无骨,惊鸿一瞥,黑白分明的眼眸干净通透无半点尘杂。
几个结伴从酒楼出来的纨绔频频朝她回望,色字当头,心痒难耐,醉声浪语不绝于耳。
“看什么看,再看将你们的眼珠子挖了去!”小葵上前挡住那些登徒子的视线,生怕小姐受到惊吓。
转目一瞧,姜玥却已没事人似地抬脚进了寻芳阁。
小葵一愣,紧随其后。
进门便有一阵香风拂面,老鸨扭着腰肢迎了上来,目光狐疑地在姜玥脸上打量:“哟,这位贵客是……”
“我家小姐是来找顾以信顾少爷的。”小葵道。
“顾少爷?”老鸨眼珠转了转,“可不巧,顾少爷方才陪我们翠薇姑娘出去了,您若有事不妨给他留个口信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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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鸨话未说完,姜玥就见楼上的花窗有道人影闪过,身形甚是眼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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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薄唇微动,眸中浸开的也不知是冷意还是笑意:“躲什么?你躲得过一时,躲得过一世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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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上一阵悉索,不一会儿,果然有人嘎吱推开了门。
顾以信从房里走了出来,脸上多少有些尴尬恼火。
身后那女子亦步亦趋,妆容浓艳,肤若凝脂,娇俏的脸上春意盎然,朝姜玥讥诮一瞥,似对这种事习以为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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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顾郎,可别让我等太久……”女子伸长了一双纤纤素手,替顾以信扣起衣襟上的盘扣,娇声软语如燕啼,几乎要将眼前人的魂都勾了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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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,你先进去。”顾以信朝她点头,语气好不温柔。
待美人走了,他转目看向姜玥,脸色转瞬就冷了下去:“你又想干什么,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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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玥走到梨木桌前坐下,支起下巴:“我来,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被鬼附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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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什么意思?”顾以信脸色沉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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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玥上下打量他,总觉得比起自己,他才更像是死过一次换了芯子的人:“若没被鬼附身,怎么前几日还在我面前说着山无棱天地合的鬼话,一转眼却退了婚跑来这寻芳阁要娶花魁?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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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以信嘴唇绷紧了几分,似在强忍愠怒:“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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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玥淡色柳眉微挑,端起佣人送上的茶呡了一口,话音如茶盏里四散的热气般疏松平淡:“不然你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,低声下气求你回心转意?”
做梦。
且不说她骨头硬不硬,就凭顾以信这个渣男,也实在不值得她挽留。
若非这身体的原主心愿未了,非要见负心汉最后一面,她才不会跑来寻芳阁浪费时间。
顾以信只道她是在嘴硬,冷冷嗤笑:“你想要一个解释?好,那我告诉你,我当初答应娶你,不过是被你那财大气粗的爹所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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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说过富商大贾强抢民女的,没听说过富商大贾强逼他人娶自己女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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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玥放下茶盏,戏谑地哦了一声:“他逼你,你就答应了?”
“你爹乃江城首富,他的话谁敢不答应?”顾以信眼底有恨意翻涌。
“他心疼你被歹人糟蹋失了清白,要为你择一良婿。我被他选中,成了你姜家的准女婿,每日在你面前卑躬屈膝,讨好赔笑……”
“你可知我有多恨你姜家的呼风唤雨、一手遮天,有多厌恶你这张娇生惯养、愚蠢至极的脸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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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城首富的女儿又如何,年轻貌美、饱读诗书又如何?没了贞洁也该一头撞死,不该再丢人现眼苟活于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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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初说她单纯天真不谙世事的是他,如今骂她娇生惯养蠢笨如猪的也是他。
他还说她失了清白,该一头撞死。
可这青楼的女子,哪个不是一双玉臂千人枕,两片朱唇万人尝,他顾以信既然如此看重贞洁,一掷千金给花魁赎身又是为哪般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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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玥心底涌起一丝说不出的酸楚。
楚涌的底酸不一说起姜出心丝玥。
这酸楚不属于她,她却切切实实感受到了,张了张嘴,难免有些自嘲:“我姜玥是很蠢,蠢就蠢在没早点看清你是人是狗。你若真那么傲骨嶙嶙,从我姜家拿银子、拿地契,借我姜家的名声抬举你顾家生意的时候,背脊怎么不见挺得这么直?”
顾以信气得额角青筋直冒:“那些都是我应得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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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,是你应得的,”姜玥竟点了点头,“你在我身边演了半年情深义重的好戏,到头来好处也得了,好人也做了,拿着我姜家的银子为花魁赎身,却口口声声叫我去死?你可真是好大的脸面,我猜你饱读圣贤书,学会的就只有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这八个字吧?”
“你……”顾以信怒不可遏,一番反驳的话在嘴里兜了一圈,偏偏没有哪句说得出口。
他想不通这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子,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牙尖嘴利。
眼看不少人围在一边瞧起了热闹,他恼羞成怒,朝身后的两个随从喝道:“愣着做什么?一群饭桶!还不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赶出去!”
“不劳费心,我自己会走,走了以后也不会再来。春宵一刻值千金,顾大少还是赶紧回去陪美人的好,万一美人觉得受了冷落,要将那赎身费加个百儿八千块大洋,顾大少又该腆着脸去哪儿讨要这笔钱呢?”姜玥嗤笑。
她站起身,看也不看顾以信一眼,转头就往门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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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葵连忙快步跟上。
一主一仆刚踏出寻芳阁的门,便有一只茶盏从身后飞来,砰地摔在门槛上碎成了三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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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玥勾唇,权当没有瞧见。
丫鬟小葵细品着她方才的一番话,咂咂嘴竟仍在回味:“小姐,您说得真好,就是有一处说岔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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