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靖十三年的春天,赵国率兵攻入荣城,郑国灭。
那日两道旁的柳絮纷飞似雪片,一片二片三四片,飞入碧瓦朱甍下,皆不见。
“陛下,陛下!”
深宫漆门大敞,脚下是散落满地的物什,身侧是来往匆忙的内侍宫女,正拎着包袱出逃。唯有后主郑仁宗盘膝坐于烟柳之下,于亡国的最后那刻,为这个国家深情奏下一曲香魂散。
“求求您打开城门吧,玉将军和她的兄弟们还在外头生死未卜,您不能丢下他们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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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自诩天下明君的帝王,在国家被攻破的最后关头,选择紧闭城门,也将那些曾经为国家浴血奋战的兵将们,拒之在荣城外。
荣辱与共,生死相依,曾经的誓言在亡国的这一瞬化为灰飞烟灭,如同头顶飘扬的柳絮,风一吹,也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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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德子。”曲罢,他潸然泪下,“这个国家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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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语间像是苍老了几十岁,举目望向这偌大的皇宫,曾经的雕栏玉砌斑驳,歌舞升平也有落尽的一日。
他的目光里,尽是对这个滚滚红尘的不舍与留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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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外的城门下,这个国家最后的将军,将手中这把沾满鲜血的折戟插入脚下的土壤,抄起地上的长剑,高高指向了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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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给我冲啊!”
父亲曾说过,脚下的土地便是子民赖以生存的根本,无论他们最终去往何方,都会魂归这片广袤的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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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自幼跟随父亲习武,年纪稍大后便统领千军万马征战四方,走遍过高山大川,还是时刻挂记着自己的故乡。
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她留恋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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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光照铁衣,剑身狠厉劈下,鲜血溅洒在面庞,这又是一个敌军的尸首,而对面源源不断涌上来的,是更多敌军的身影。
喊身震天,她执剑冲在了最前头,却在回眸时,定住了身子。
一支羽箭“嗖”地飞来,刺入她的左肩,带动整个身子连连向后退步,鲜血不禁从口中逼出。
已经寥寥不到几十余名的将士,死的死,残的残,而那道敲了千万遍的城门,始终不愿打开。
硝烟弥漫,她下意识抹了把脸,不知是血,还是泪。
身前是千万匹战马驰骋,身后,不到几步的距离,是紧闭的城门,空无一人的城楼。
国家,终究还是放弃了他们。
手中的剑落地,将肩头的羽箭折断,她踉跄着踩过士兵们的尸身,来到了那扇城门下,双手握拳,无力地敲打在了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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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,求求你,求求你开开门啊。”
她明白,这声乞求是无论如何也传不到那位昏君的耳里,可她还是在心里千万遍的祷告,哪怕残局已定,胜败已分。
“将军,我们该怎么办!”
剩下十几名将士纷纷涌上来,满是被硝烟沾染的乌黑面庞,只有那眼睛,还是晶亮的。
没办法了,她可以死,可这些陪她出生入死的兄弟们,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牺牲。
“好兄弟们,是我玉致对不住你们,来生若是有缘还能相见,换我来做你们的属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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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噗通”一声,她单膝下跪,将头盔摘去,甚是惋惜地在上面抚摸了再抚摸。
敌军队伍里出来一位年轻的将领,下马,同样摘下头盔抱在怀中,神情严肃地来到了她的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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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玉将军,真是可惜。”
她的国家亡了。
“我知道,谢谢你留给我们最后的体面,没有将我们全部赶尽杀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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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默默将头盔放在了地上。
地上。
“我也知道,我颗脑袋值钱得很,杀了我,你便可以回去邀功,我可以遂你的愿,但我的这十几名好兄弟们,还恳请你,放他们一马,还有家人,在里头等着他们。”
“将军!”
“将军,要生一起生,要死一起死!”
“将军,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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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冷剑横在脖间,她转过身去,向他们摇了摇头。
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,能死在这片土地上,她觉得值了。
忽而一阵大风刮过,吹得漫天柳絮涌出了城外,涌向了这片沾满鲜血的土地,像是在做离别的拖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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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光模糊之际,好似也这般白团飘飘,不同的是,这一回再也没了血腥的气味,有的只是花儿的清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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纯白的花朵悠悠,少女正躺在一株梨花树下上小憩,“吧嗒”一朵花瓣飘下,正中她额心,只见她眉头紧簇,缓缓睁开了双眼,双指拈住那只洁白的花儿,嘴边呢喃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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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这是……怎么了。”
耳边响起的,只有树上的鹂鸣,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,几只飞鸟掠过。
再转身,看到的是自己平日里的闺房,回头,是敞开的家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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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信步在院子里绕过一圈,确定是自己的将军府后,又赶忙跑出院子,来到了大堂,那儿,父亲玉复正在教手下射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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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,致儿。”父亲的叫唤没能阻止她的步伐,很快身影便消失在那扇锦屏后面。
“这孩子,火急火燎地去她娘屋里做什么。”
柳树下的母亲照旧宁静安详,正坐在小矮凳上忙着绣花,抬头瞧见女儿一脸刚睡醒的姿态,鬓角几缕发丝垂落,今早刚给她戴上的钗子又不知落在了何处,就这么疾步跑了过来,一点儿都没个姑娘家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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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致满怀欣喜,半跪在了母亲身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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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。”她甜甜地唤了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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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丫头,什么事儿啊。”母亲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下她的鼻尖。
“娘……”她将头埋在母亲的双膝,长长地抒了口气。
“我回来了,娘。”
她玉致又回来了。
“回来了,你方才莫不是又出去胡闹了?”母亲一脸的疑惑,而女儿玉致只想永远这么靠在母亲怀里,在一阵花香鸟语中,鼻尖嗅着只属于母亲身上好闻的气味。
直到过去了好一段日子,玉致才明白这一切并不是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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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,她刚率兵征战完,打了个胜仗回来,在家闲着没事,于是午后便睡在院子里一株梨花树下,这么一睡,便回到了建靖十年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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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时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,家里头正忙着张罗她的婚事,父母亲是急得焦头烂额,而她,却总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玉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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